世轮回·第一卷

第一章|梦里有人喊他回头

六月末的小城,雨下得没个正形。

说是雨,其实更像天上有人拎着一块湿抹布,隔一阵子就往城里拧一把。香樟树叶被洗得油亮,旧楼墙根一圈青苔泡得发黑,楼道口常年散不去的潮味,混着菜市场的鱼腥、油锅香、湿纸箱味,黏在人身上。

易阳撑着伞站在粉摊前,鞋尖已经湿了。

摊子支在老巷口,一块蓝色塑料棚布挡雨,雨水积满了棚角,时不时哗啦一下倒下来。老板娘一手捞粉,一手拿铁勺舀汤,动作快得像打仗。

“易阳,伞拿高点,别把粉淋了!”

易阳把伞往上抬了抬。

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两袋酱油和一小包盐,指节被塑料袋勒出白印。外婆早上说家里酱油没了,他本来只想下楼买酱油,结果路过粉摊,被老板娘一句“你妈今天早班吧”喊住,顺手又打包了三碗粉。

南方小城里,很多事不必开口。

谁家几点吃早饭,谁家孩子高考完,谁家女人一个人拉扯孩子,街坊邻居都知道得七七八八。

老板娘把煎蛋夹进盒子里,瞅他一眼:“高考完了还这么早起来?别人家孩子不是都睡到中午?”

易阳说:“我妈说我再睡下去,人就废了。”

棚底下吃粉的两个大叔笑起来。

老板娘也笑:“你妈说得对。你这孩子,从小就不爱吭声,睡多了更闷。考得怎么样?”

易阳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汤。

白雾腾上来,晃得人眼前发花。

这句话这半个月他听了不下二十遍。

邻居问,亲戚问,菜市场卖鱼的大叔问,楼下修电动车的大爷也问。好像高考一结束,整座小城都突然多了一件共同操心的大事。

他说:“还行。”

老板娘拖长声音:“还行就是不错。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问什么都是还行。以后谈女朋友是不是也说还行?”

那两个大叔笑得更大声。

易阳耳根有点热,拎起粉就要走。

“哎,等等。”老板娘又塞给他一小袋酸豆角,“你外婆爱吃这个。别跟她说我收钱了。”

易阳愣了一下:“不用。”

“拿着。”老板娘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妈平时在我这儿买粉,也没少帮我看药。”

易阳只好接了。

他转身时,棚角的水又哗啦倒下来,砸进路边积水里。

水洼晃了一下。

易阳脚步忽然顿住。

那一瞬间,他好像在水里看见了一点冷白的光。

不像车灯,也不像天光。

很小,像针尖在黑水里扎了一下。

他眨了眨眼,再看,水里只剩塑料棚、灰天和自己半张被伞沿遮住的脸。

老板娘在身后喊:“慢点啊,路滑!”

易阳应了一声,没再多看。

巷子不宽,两边都是老楼。防盗网锈得发红,阳台上挂着还没干透的衣服,有些人家怕雨水倒灌,用旧塑料袋包着插座和遥控器。电动车从巷口蹿过去,轮胎压过积水,溅得卖菜阿姨骂了半句娘,又低头继续择空心菜。

易阳从小就在这片长大。

这座小城不大,夏天闷,冬天湿,春天回南天能把墙壁熬出水。人情也像天气,黏黏糊糊的,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,谁家男人又回来得晚,谁家老太太摔了一跤,不用一天,半条街都知道。

易阳有时候烦它。

可真要离开,他又说不上来自己会不会舍得。

他住的楼在巷子尽头,六层高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灯坏了一盏,白天也阴着。扶手摸上去总有点湿,墙上贴着办证、开锁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红的蓝的绿的,像一层旧癣。

易阳走到三楼时,听见自家门里传来外婆的声音。

“新闻上都说了,月亮背面那个地方,照不到太阳,冷得很。你说冷成那样,怎么还会有光?”

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:“妈,月亮又不是人,冷不冷它也不会喊。”

“你别糊弄我,我眼睛好得很。电视上那个图,我看见了,亮了一下。”

易阳拿钥匙开门。

门刚一响,外婆就从客厅探出头来。

外婆今年六十多,个子不高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平时最爱坐在藤椅上看电视,手边永远放着一把蒲扇,遥控器外头套了个透明塑料袋,说是防潮。她耳朵有点背,但对家里谁几点回、锅里什么味、楼下谁家吵架,知道得比谁都清楚。

“阳阳回来了?快放桌上,手勒红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易阳把粉放到餐桌上,又把酸豆角拿出来。

外婆眼睛一亮:“哎哟,她又送这个?这老板娘心好。”

说着,她还是拉过易阳的手看了一眼。

“还说没有,勒成这样。”

易阳抽回手:“外婆,我都十八了。”

“十八怎么了?十八手就不是手了?”

厨房里,母亲端着一碟小青菜出来。

她穿着旧围裙,头发随手挽着,额前几缕被热气蒸湿。易阳的母亲叫林素云,在一家药店上班。她说话不高声,做事也不慌,家里的水费电费、外婆的降压药、易阳的准考证、哪天下雨要收被子,所有东西都像被她一根一根线牵在手里。

“洗手吃饭。”林素云看了易阳一眼,“昨晚是不是又很晚睡?”

易阳把伞靠到门边:“没有。”

外婆立刻拆台:“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他房间还亮着。”

易阳:“……”

林素云把筷子摆好,没骂,只说:“高考完也不能把作息全乱了。”

易阳低头去洗手。

水龙头一拧,凉水冲过手背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十八岁,头发有点长,脸还没完全长开,眉眼清清净净。放在人堆里不扎眼,就是南方小城里很常见的少年。刚考完试,肩膀还没被生活真正压弯,眼睛里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空。

可这几天,他总觉得自己睡不好。

不是熬夜刷手机那种睡不好。

是梦。

梦里很黑。

没有天,也没有地。

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地方,脚下冷得像踩着死人的骨头。没有声音,风却一直刮,刮得他睁不开眼。

风里有碎光。

一片一片,极细,像被打碎的彩虹,又像玻璃渣贴着眼睛飞过去。

有人在他身后喊。

声音很远。

又像贴在耳朵边。

“别回头。”

下一瞬,另一个声音说:

“回头。”

他想动。

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。

然后有一只手,从很黑的地方伸出来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。

每次到这里,他就醒。

醒来后心跳得厉害,手心发凉,窗外却只是小城潮湿的夜。楼下野猫翻垃圾桶,隔壁大爷咳嗽,远处偶尔有车开过,轮胎碾水声拖得很长。

易阳把水关掉。

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。

没什么不对。

他抹了把脸,回到餐桌前。

电视开着,本地台早间新闻刚播完,换成了全国新闻。女主持人的声音端正平稳,说某地降雨,某地交通管制,又说到近日航天机构发布的一组月球背面巡视影像。

外婆立刻把声音调大。

画面里出现一片灰白色地貌,坑坑洼洼,远处阴影深得发黑。主持人说,相关影像显示,月背某区域在数日前出现短暂异常亮斑,目前专家初步判断可能与太阳高能粒子、探测设备成像误差或局部矿物反射有关,进一步数据仍在核验中。

林素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又是这个?”她说。

外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:“你看,你看,我就说亮了。”

易阳咬着粉,抬头看了一眼电视。

画面很快切过去,只剩一张放大的月背灰白图。那亮斑在画面边角,不大,像有人用针在黑暗里扎出一个小孔。

易阳忽然觉得喉咙里的粉有点咽不下去。

那片灰白,他梦见过。

他说不出哪里一样。

可那种冷,那种空,那种离人间很远的死寂,让他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。

林素云注意到他的脸色:“怎么了?”

易阳低头喝汤:“烫到了。”

外婆笑他:“这么大了吃粉还能烫到。小时候也是这样,急得像小狗。”

林素云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
这个家里很多事都是这样。

母亲看得出来,却不一定当场拆穿。外婆看不出来,却总能用一句絮叨把人心口那点紧绷扯松。

吃过早饭,林素云去药店上班。出门前,她把一张纸压在鞋柜上。

“你爸昨天打电话来,说晚上可能找你聊聊填志愿的事。你自己也想想,不要什么都等别人替你定。”

易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
林素云换鞋的动作停了停,又说:“考完了也别乱跑。最近新闻多,外面什么人都有。真要出去,跟我说一声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易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真知道。”

林素云这才开门出去。
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外婆看电视的声音。窗外雨声又密了些,落在防盗网上,噼噼啪啪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铁皮。

易阳回房间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雨水带着湿热扑进来。

楼下积水里倒着半截天空,灰蒙蒙的。对面楼有个大爷光着膀子站在阳台收衣服,嘴里骂天气。小孩在楼下踩水,被奶奶追着打。三楼那户刚生了小孩,阳台挂满了小衣服,全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。

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
易阳拿起手机。

班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。有人晒旅游计划,有人问估分,有人约下午打球,还有人转了那条月背异常亮斑的新闻。

“你们看这个,像不像外星人开灯?”

下面立刻有人回:“少看点营销号。”

“专家说是误差。”

“专家还说我能考上清华呢。”

“易阳,出来打球不?”

易阳看着屏幕,打了两个字:不去。

想了想,又删掉。

最后发了句:“下午看雨停不停。”

他把手机丢到床上,仰面躺下。

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潮斑,像一张模糊的脸。小时候他怕这个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。外婆就拿扇子坐在床边,一边给他扇风,一边说:“怕什么,屋里有人呢。”

屋里有人。

这句话对小时候的易阳很管用。

可这几天,他总觉得屋里真的有人。

不是母亲,不是外婆。

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藏在墙角、镜面、窗外的雨里,安静地等着他注意到。

他翻了个身,伸手摸到床边的旧书包。

准考证还夹在最里面。

易阳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高考结束后,很多人像被放出笼子的鸟,恨不得连书桌都砸了。他没有。他只是把书本一本本收好,能卖废纸的打包,外婆说有些参考书还能给楼下小孩,他就又挑了一摞干净的留下。

他不算多懂事。

只是这个家里,浪费东西总让他心里不太舒服。

母亲从来不说家里紧。

可他知道。

知道药店晚上盘货时母亲会把打折菜带回来,知道外婆嘴上说不爱吃肉其实是怕贵,知道他爸每个月打来的钱母亲都收着,却很少在他面前提。

所以别人问他想去哪儿读大学,他总是说还没想好。

远一点的地方,他想去。

可真要远了,他又怕家里只剩两个女人。

中午,雨停了一阵。

外婆要去楼下买酱油,忘了早上易阳已经买了。易阳没笑她,只说:“我陪您下去,顺便买蚊香。”

外婆嘴硬:“我腿脚还好,你别老把我当七老八十。”

易阳拿起钥匙:“您本来也快了。”

外婆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:“呸呸呸,会不会说话。”

老楼台阶被踩得发亮,扶手上有一层潮气。二楼门口放着一盆薄荷,叶子被雨打蔫了。楼下小卖部开在巷口,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大。

视频里有人用夸张的语气说,月背异常亮斑绝非自然现象,疑似有不明物体脱离月球轨道。

老板娘看见易阳,立刻把手机扣下:“小易,买什么?”

“蚊香。”易阳说。

外婆又补了一句:“再拿包盐。”

易阳看她:“早上买了。”

外婆一愣,随即很自然地说:“那就再买一包,盐又不会坏。”

易阳没拆穿她。

老板娘拿蚊香时,嘴里还念着刚才的视频:“现在这些人吓死人,说得跟明天就要掉下来似的。”

易阳随口说:“假的吧。”

“我也觉得假。”老板娘点头,“但他说得怪像真的。”

外婆在旁边插话:“电视台都说了,有亮斑。”

老板娘立刻来劲:“阿姨,您也看见了?”

两个老人就着月亮聊了起来。

易阳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云层很厚,被雨洗过后压得很低。白天当然看不见月亮,更看不见什么月背异象。

可不知为什么,他抬头那一瞬,右眼忽然轻轻刺了一下。

像有一粒细沙钻进去。

他眨了眨眼。

视野边缘,有一缕极淡的光闪过。

碎碎的。

像雨后阳光打在油膜上,只有一瞬,随即消失。

易阳站住了。

外婆走了两步,回头:“怎么不走?”

“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
“别揉,回去拿水冲。”

他低下头,跟着外婆往回走。

可那一下刺痛没有完全散开。

它藏在眼瞳深处,轻得几乎像错觉,却让他莫名想起梦里的碎光。

下午,父亲的电话打来时,天又阴了。

易阳的父亲叫易明远,和林素云离婚很多年了。他不住这座小城,偶尔回来,也不是那种会拎着礼物大声招呼的父亲。他们之间不冷,也不热,像一条隔着雾的河,知道对岸有人,但平时各过各的。

电话接通后,那头先沉默了两秒。

“在家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说你最近睡得不好。”

易阳靠在窗边,看楼下有人把被雨淋湿的纸箱踢到一边:“她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
易明远笑了一声:“她不说,我也能猜。考完之后人反而容易空。以前每天知道该干什么,突然没人催了,心里会乱。”

易阳没说话。

父亲又问:“志愿有想法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想远一点也行,留近一点也行。别只看学校名字,也别只听别人说热不热门。你要想清楚,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
易阳忍不住说:“我才十八,哪知道以后想过什么日子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
易明远说:“不知道也正常。大多数人活到四十也不知道。”

易阳笑了。

这话不像父亲该说的正经话。

可易明远接着说:“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先知道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别让别人替你怕。”

易阳一怔。

易明远的声音不重,却像落在了什么地方。

“你外婆年纪大了,你妈这些年不容易。她们会替你想很多,也会替你怕很多。你可以听,但真到选择的时候,路还是你自己走。一个家里,总不能永远让女人挡在前头。”

易阳握着手机,指腹轻轻摩挲边缘。

他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:“嗯。”

“还有。”易明远顿了顿,“最近少去人少的地方。”

易阳皱眉:“你也看那个新闻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你信?”

“我不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易明远说,“但有些事,宁可信它还没轮到你,也别觉得它一定不会来。”

这句话说得有些怪。

易阳还想问,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叫易明远。父亲匆匆说晚上再聊,便挂了。

窗外,雨点又落下来。

一滴一滴敲在防盗网上。

傍晚时,小城停了电。

先是电视黑了,接着冰箱嗡声断掉,风扇叶片慢慢停下来。屋里那点残存的凉意很快散了,闷热从墙里、地板里、人的衣领里一起冒出来。

楼道里有人喊:“又跳闸啊?”

外婆摸黑找手电,嘴里骂供电局。易阳打开手机电筒,先去厨房看了煤气,又把冰箱门按紧。

林素云还没回来,药店那边说临时盘货,要晚一点。

“我下去看看是不是整栋楼都停了。”易阳说。

外婆坐在藤椅上,蒲扇一下下摇着:“别走远。”

“就在楼下。”

“手机拿好。”

“拿着呢。”

他拿着手机下楼。

楼道里很暗,邻居们陆续开门探头。二楼的小孩举着荧光棒乱晃,被他爸骂了一句。有人拿着扇子站在门口扇风,有人低声抱怨冰箱里的肉要坏。

整栋楼都停了电。

巷子里的店铺也黑着,只有远处主路偶尔有车灯划过去。没有了招牌灯,小城忽然像老了很多,湿漉漉地伏在夜色里。

易阳走到楼门口。

雨已经停了,地上积着水,墙根有一小片暗青色的苔。空气里有泥腥味、潮墙味,还有不知道哪家点起的蚊香味。

他刚想回头,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很小。

在墙根积水旁边。

像一粒碎玻璃,又不像。

易阳蹲下身。

那东西大约只有四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,薄薄一片,颜色很难形容。明明周围没有光,它却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碎虹,像被摔碎的月光,又像梦里那阵风带来的光屑。

易阳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
他没有立刻伸手。

楼上有人喊:“易阳?下面有电吗?”

是外婆。

他应了一声:“没有!”

声音在楼道里撞了撞,散开了。

再低头时,那东西还在。

安静地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。

易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。

也许是怕被人踩碎。

也许是觉得它太像梦里的东西。

又也许,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,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:

捡起来。

他伸手,用指尖碰了碰。

冰。

冷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。

下一瞬,那片碎虹忽然化成一道极细的光,顺着他的指尖钻了进去。

易阳猛地缩手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右眼深处像被针扎了一下,剧痛来得毫无征兆。他踉跄半步,扶住墙,手机掉在地上,光柱歪斜着照向积水。

积水里映出他的脸。

也映出他的眼睛。

那一刻,他看见自己右眼瞳孔深处,有一圈极淡极淡的光晕缓缓亮起,又像害怕被人发现似的,瞬间隐没。

楼上外婆的声音传下来,焦急而真实。

“阳阳?”

易阳捂着眼,喉咙发紧。

他想回答没事。

可就在这时,整座小城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。

不是闪电。

没有雷声。

那光从很高、很远的地方落下来,冷白,短促,像有人在天外睁开了一只眼。

巷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
易阳也抬起头。

厚厚的云层后面,隐约有一点光正在移动。

极慢。

极亮。

像从月亮背面坠下来的某个东西,终于越过了漫长黑暗,找到了他。

然后,易阳听见梦里那个声音,再一次贴着耳边响起。

“别回头。”

楼上,外婆还在喊他。

“阳阳?”

可几乎同一瞬间,他身后也有人喊了一声。

声音很轻。

很近。

像母亲,又不像母亲。

像外婆年轻了几十岁,又比任何人都陌生。

它叫的不是“阳阳”。

而是:

“易阳,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