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轮回·第一卷
第二章|雨停以后
易阳没有回头。
不是他胆子大。
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钉在楼门口,右眼深处还残着细细的痛。楼上外婆在喊他,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,被潮湿的墙壁撞得发闷。
“阳阳?”
身后那个声音却更近。
近到像有人站在他肩后,低下头,贴着他的耳朵说话。
“易阳,回头。”
他手指死死扣住墙面。
老墙皮被雨泡软了,指甲一刮,簌簌掉下一点灰。
楼上有邻居开门,手电光往下晃了一下。
“谁在下面啊?”
那束光擦过易阳的肩膀,照到楼门外空荡荡的巷子。积水、墙根、半截歪倒的拖把,还有远处黑下去的小卖部招牌。
没人。
易阳这才慢慢转过头。
身后也是空的。
老楼门洞里只有手机电筒斜着照出的白光。地上积水被照得发亮,晃出他半张发白的脸。
他刚要弯腰捡手机,水面忽然轻轻一颤。
积水里,像有另一道影子站在他身后。
很淡。
比夜色还淡。
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楼道里的手电光晃过去,那道影子碎了,只剩水纹一圈圈散开。
易阳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猛地回头。
还是没人。
巷子里空空荡荡,雨后的小城伏在黑暗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阳阳?你说话呀!”
外婆的声音更急了。
易阳弯腰捡起手机。
屏幕没摔碎。
只是手指碰到手机背面时,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抬头,嗓子有些发干:“没事,外婆。整条巷子都停了,我上来了。”
他说完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楼道里闷热,灯还没来。几个邻居举着手机站在门口说话,有人骂供电局,有人说刚才天上是不是亮了一下,还有人说可能是变压器炸了。
二楼那个小孩兴奋地喊:“我看见了!天上有东西飞过去!”
他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少胡说,作业写完没有?”
小孩不服:“真有!”
大人们笑骂了几句,没人当真。
易阳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。
右眼已经不疼了。
可它不是恢复正常的那种不疼,而像有什么东西藏了进去,安安静静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越是这样,易阳越觉得不舒服。
他回到家时,外婆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外婆一把拉过他,“怎么这么久不吭声?”
“刚才手机掉了。”
“摔坏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外婆又去看他的脸:“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
易阳低头换鞋:“热的。”
外婆不信:“热还能热白了?”
易阳没接话。
屋里停电后更闷。厨房窗户开着,外面的潮气往里灌。桌上那碗没喝完的凉白开,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外婆摸索着点了半盘蚊香,绿色的烟慢慢绕起来。
“你妈怎么还没回来。”她念叨,“停电了,路上又黑。”
易阳看了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给林素云发了句:家里停电了,路上小心。
过了一会儿,母亲回:药店这边也停了一阵,刚来电。我马上回来。
易阳盯着那几个字,心里才松了一点。
外婆坐回藤椅,扇子一下下摇着。她又开始说那道天上的白光。
“刚才是不是闪了一下?”
易阳把手机放下:“可能是远处闪电。”
“没雷。”
“有时候隔得远,听不见。”
外婆皱着眉:“不像。我活这么大年纪,闪电还是见过的。刚才那一下,白得吓人。”
易阳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。
雨停了,天却更低。整条巷子黑得很,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手机光。停电的小城像被人按住了喉咙,平时那些风扇声、电视声、店铺喇叭声都不见了,只剩楼下老人说话、小孩哭闹、远处狗叫。
他的右眼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像水底有一尾很小的鱼摆了摆尾巴。
易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角。
什么也没有。
外婆看见了:“眼睛还不舒服?”
“嗯,可能进灰了。”
“别乱揉,等你妈回来让她看看。”
易阳说好。
他没有告诉外婆,刚才墙根那东西不见了。
也没有告诉她,有一道光钻进了自己的指尖。
更没有告诉她,身后那个声音叫他回头时,他差一点真的回了。
有些事说出来,会让家里人更怕。
他不知道父亲那句“别让别人替你怕”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。
但它就是冒出来了。
半小时后,电来了。
风扇重新转动,冰箱低低嗡了一声,楼上楼下同时响起几声欢呼。电视也亮了,画面卡顿两下,跳出本地新闻频道。
主持人正播报晚间交通,说因连续降雨,南郊旧渡口附近部分路段积水,相关部门已设置临时警戒,请市民非必要不要前往。
外婆嘀咕:“旧渡口那边年年淹。”
易阳却看着屏幕。
南郊旧渡口。
那地方离他们家不算近,骑车要四十多分钟。以前有个老码头,后来河道改了,渡口废了,附近只剩一片荒地、几座废仓库和一条通往山脚的老路。小时候他跟同学去那边钓过鱼,被母亲知道后骂了一顿,说那地方偏,水深,不许再去。
电视画面很快切走。
没有提天上的白光。
没有提月背。
也没有提什么东西坠落。
新闻继续说排水、说夜市整治、说暑期安全,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像刚才那一下白光只是易阳眼睛里的错觉。
世界没有慌。
可越是这样,易阳越觉得它像在装作没看见。
林素云回来时,已经快八点。
她裤脚湿了半截,手里提着一袋药店带回来的临期牛奶和两盒打折鸡蛋。一进门,先看外婆,再看易阳。
“停电的时候你下楼了?”
易阳正在摆碗:“嗯,看了一眼。”
林素云把东西放下:“以后这种时候别乱跑。楼道黑,摔了怎么办?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你不是小孩,就不会摔?”
这话没法接。
外婆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,刚才喊他半天不答应,吓人。”
易阳把碗放好:“手机掉了。”
林素云走过来,借着灯看他的脸。
她没有外婆那么急,但看人的时候更细。
“眼睛怎么了?”
易阳心里一紧。
“有点进灰。”
“哪只?”
“右眼。”
林素云让他坐下,自己去洗手,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人工泪液。她在药店上班久了,家里药箱比别人家齐。
“抬头。”
易阳坐在餐椅上,外婆在一旁举着灯。明明屋里已经来电了,她还是习惯性把手电筒开着。
林素云用手轻轻撑开他的眼皮。
易阳屏住呼吸。
母亲靠得很近,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店味,酒精、草本膏药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“红了一点。”林素云说,“没看见异物。”
她滴了两滴眼药水。
凉意在眼眶里化开。
易阳眨了眨眼。
那东西没有反应。
像是从来不存在。
林素云拧上瓶盖:“今晚别玩手机,早点睡。”
外婆立刻说:“听见没有?”
易阳说:“听见了。”
晚饭很简单。
早上剩下的粉重新热了,母亲炒了一盘青菜,又煎了两个鸡蛋。停电耽误了做饭,三个人围着小桌吃得比平时安静。
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新闻里照常播着城市排水、暑期安全提醒、本地一所中学组织志愿服务。世界看上去平平稳稳,最多就是雨多了一点、路堵了一点、电停了一阵。
易阳一边吃饭,一边等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电视里突然插播?
等手机群里有人说刚才看见了?
等那个声音再叫他?
可什么都没有。
班级群里很热闹。
停电只让他们兴奋了十分钟,很快话题又回到成绩、旅游、游戏和谁要不要表白。有人说刚才天亮了一下,下面马上有人回:你们那也停电?我还以为我家线路炸了。
没有人真的害怕。
也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件大事。
这反而让易阳更不安。
吃完饭,林素云洗碗,易阳站起来要帮忙。
“放着吧。”林素云说。
易阳没听,拿起碗跟进厨房。
厨房窄,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。窗外防盗网上还挂着水珠,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飘过来,有点呛。台面边上放着外婆明天要吃的药,林素云用小剪刀把药片一粒一粒分出来,放进塑料小药盒里。
“今天这么勤快?”她问。
“我平时也勤快。”
林素云没忍住笑了一下:“你对勤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易阳也笑。
他把碗冲干净,递给母亲。
水声哗哗响。
林素云接过碗,忽然问:“你爸下午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填志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易阳沉默了一下:“让我自己想清楚。”
林素云低头洗碗,没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他倒是会说轻巧话。”
这话里没有怨气,也没有亲近。
像一个人提起一件很久以前搁在柜子里的旧衣服,知道它还在,但不会再穿。
易阳看着她把药盒盖好,问:“妈,你想让我留近一点吗?”
林素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水还在流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外面客厅里,外婆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,正在看天气预报。
“我当然想。”林素云说。
易阳看着她。
林素云又把水龙头关小了些:“可我想归我想。”
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,又拿布擦台面。擦到一半,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硬,声音放轻了一点。
“你外婆老了,我也会老。你要是真留在近处,我心里肯定踏实。”她说,“可是易阳,人不能只为了让别人踏实过日子。”
易阳低着头: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林素云说,“以后不一定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她又拆了一板药,把外婆明早要吃的两粒放进盒子里。
“你可以担心我和外婆。”林素云说,“但别把担心当成不往前走的理由。”
易阳没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说,别让别人替你怕。
母亲说,别把担心当成不往前走的理由。
这两句话明明不一样,却像从两个方向把他推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林素云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就行。还有,今晚真早点睡。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房间后,易阳没有立刻睡。
他把门虚掩着,听见母亲在客厅里提醒外婆吃药,听见外婆嫌药苦,母亲说不苦也得吃。风扇转起来后,屋里还是闷,窗帘被潮气压着,垂得很沉。
易阳坐在书桌前,打开手机。
他先搜了“月背异常亮斑”。
结果很多。
有官方新闻,有科普文章,也有一堆标题夸张的视频。大多数都说是成像误差、光照角度、矿物反射。再往下翻,开始出现各种不靠谱的说法,说什么外星信号、月球基地、神秘坠落物。
易阳看了几条,越看越乱。
他又搜“南郊旧渡口封路”。
本地论坛里有人发帖。
标题是:旧渡口那边怎么了?晚上好多车。
下面回复很杂。
有人说积水封路。
有人说山体滑坡。
有人说附近电缆爆了,刚才全片停电就是那边引起的。
也有人说看见黑色车队,路口有人拦着,不让拍照。
再往下刷新,那帖子没了。
页面提示内容不存在。
易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他又退回搜索页,点进另一个帖子。
也没了。
他没有继续搜。
他把浏览记录清掉,手机扣在桌上。
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点开父亲的聊天框。
他打了一行字:爸,你知道南郊旧渡口那边怎么了吗?
停了两秒,删掉。
又打:你今天说的“宁可信它还没轮到你”是什么意思?
还是删掉。
最后屏幕上什么也没留下。
易阳把手机放下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右眼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在等。
夜里十一点,小城又下起了雨。
不是大雨,细细密密,落在窗台上,像有人不停地撒米。
易阳躺在床上,房间没有开灯。窗帘拉了一半,外面路灯隔着雨雾透进来,墙上的潮斑像一团浅灰色的影子。
他没有玩手机。
可也睡不着。
右眼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甚至打开前置摄像头看过好几次。镜头里的眼睛很正常,黑白分明,没有光圈,没有碎虹,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变化。
越正常,越像是他自己疯了。
他闭上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变远。
床垫慢慢变硬。
枕头下沉。
空气里的潮味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。
极深的冷。
易阳猛地睁开眼。
他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地方。
这一次,梦比以前清楚一点。
脚下的灰白地面有细细的裂纹,像干透的骨。远处有一片很深的黑,不像山,也不像楼,只是斜斜压在地平线上。
风从四面八方来。
没有声音。
碎光在风里漂浮。
一片落到他手背上。
冰冷。
他低头,看见那点光像一粒细沙,慢慢钻进皮肤里。
右眼深处轻轻一跳。
易阳想醒。
可醒不过来。
身后又有人喊他。
“别回头。”
这声音他已经听过很多次。
低,冷,像隔着很厚的水。
易阳咬紧牙,没有动。
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。
“易阳,回头。”
这一次,不像陌生人。
像母亲压低声音叫他吃饭。
又像外婆年轻时喊他进屋。
还像一个他从没见过,却已经认识很久的人。
易阳的后颈一点点发麻。
他知道身后有东西。
不必看见,也知道。
那东西没有碰他。
只是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等。
等他回头。
远处那片黑里,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很小。
极白。
像现实里天上那一下。
下一瞬,整片灰白地面开始震动。
碎光被风卷起来,像无数细小的刀。
那个声音突然急了。
“跑。”
易阳一怔。
不是“别回头”。
是“跑”。
他还没来得及迈步,肩膀忽然一冷。
像有人隔着梦,轻轻按了他一下。
梦碎了。
易阳从床上坐起来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窗外还在下雨。
房间里黑着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凌晨三点十九分。
他坐了很久,才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肩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肩膀那一小块皮肤冷得吓人。
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他不敢再睡。
索性起身去客厅倒水。
客厅里很暗,外婆房间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轻轻的鼾声。母亲房间门关着,门缝下有一点光,她大概还没睡,可能在看账单,也可能在给外婆分明天的药。
易阳放轻脚步,倒了半杯水。
刚喝一口,他看见阳台外有光一闪。
不是闪电。
很低。
像从小城南边某个方向亮起来,又很快被雨吞没。
他走到阳台边,隔着防盗网往外看。
远处楼房密密麻麻,雨雾把灯光糊成一片。再往南,是旧渡口的方向。那里本来该是黑的,可此刻那片黑里隐约有几道车灯,沿着看不清的路慢慢移动。
一辆。
两辆。
三辆。
不像普通私家车。
更像成队的车,在雨夜里关了大灯,只留很低的光。
易阳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
他吓了一跳。
屏幕上是班级群消息。
凌晨三点二十,竟然还有人没睡。
发消息的是周子昂,高中同班同学,平时最爱到处乱跑、拍视频、发些真假难辨的东西。
周子昂先发了一句:
“我靠,你们睡了吗?”
没人回。
他又发了一张模糊照片。
照片像是在雨里拍的,画面抖得厉害,只能看见一条湿漉漉的土路,路边有临时拉起的警戒线。远处停着几辆黑色车,车灯压得很低,像故意不想照远。
下面是一行字:
“南郊旧渡口封了,我舅跑夜车被拦回来了。”
过了几秒,群里有人回:
“你有病吧,几点了还编故事。”
“不是说积水吗?”
“山体滑坡吧。”
“我爸说那边电缆出问题,停电就是那边搞的。”
“黑车?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。”
周子昂又发了一条语音。
易阳点开,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全是雨声。
“真的,我没开玩笑。我舅说不是普通交警,穿黑雨衣的,路口不让停,也不让拍。问就说积水抢修。还有人说山里面闷响了一声,像什么东西砸进去了。”
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有人发了个“别吓人”的表情。
有人说:“散了散了,明天还要去估分。”
周子昂又发了一张照片。
这张更糊。
像是从车窗里偷拍的。
远处一片黑,近处是沾满雨水的玻璃,画面边缘有一小块反光。
大多数人可能只会觉得那是车窗上的水渍。
可易阳盯着那块反光,手指慢慢收紧。
那不是普通白光。
它碎成极细的一圈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像雨水里藏着一点被摔碎的彩虹。
也像第一章楼门口墙根那片东西的光。
易阳站在阳台前,一动不动。
雨丝被风吹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
冰凉。
下一秒,周子昂发来一条私聊。
“易阳,你家离南边不远吧?”
易阳看着屏幕,没有回。
对方又发来一张图。
是地图截图。
南郊旧渡口的位置被红圈圈了出来。红圈旁边,周子昂用手指随便画了个箭头,箭头歪歪扭扭,指向旧渡口后面那片灰色山地。
下面还有一句:
“我刚才放大看了,照片里那个亮点有点怪。”
“明天白天,敢不敢去看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