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轮回·第一卷

第三章|旧渡口

易阳没有立刻回周子昂。

他站在阳台前,手机屏幕亮着,雨丝从防盗网外斜斜吹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那张照片被他放大到最大,画面糊得厉害,黑色车、警戒线、雨水、玻璃反光,全都挤成一团。

可那一点碎光还在。

很淡。

淡得像是手机屏幕坏掉后的噪点。

如果不是易阳在楼门口亲眼见过那片东西,他大概也会把它当成雨水反光。

周子昂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
“睡了?”

易阳盯着输入框,打了两个字:

不去。

手指停了一会儿。

删掉。

又打:

你别乱跑。

还是删掉。

最后只回了一句:

“明天再说。”

周子昂几乎秒回。

“你肯定也觉得不对劲。”

易阳没有再回。

他把手机按灭,站在阳台前看了很久。

雨夜里的小城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。远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,窗户里的灯有的亮着,有的黑着。楼下巷子里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钻出来,踩过积水,尾巴一甩,消失在墙角。再往南,那几道车灯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被雨雾抹开的暗。

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
易阳转身回客厅时,林素云的房门忽然开了。

她穿着睡衣,手里拿着水杯,看见易阳站在客厅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易阳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收了收。

“口渴。”

林素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阳台:“刚才在看什么?”

“雨。”

这个回答太敷衍。

易阳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像话。

林素云却没有立刻拆穿,只走到饮水机旁接水。饮水机夜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,像谁在黑暗里吞了一口水。

“是不是又做梦了?”她问。

易阳沉默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林素云接水的手停住。

客厅里很暗,只有阳台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她回头看他,眼神比白天软一点,也累一点。

“梦见什么?”

易阳想了想,说:“记不太清。”

林素云看着他。

易阳低下头:“就是很冷。”

这是真的。

他没有撒谎。

林素云把水杯放在桌上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“不烧。”

她的手心有点凉,带着刚洗过手的水汽。

易阳站着没动。

林素云收回手,又看了眼他藏在身后的手机。她像是想问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“这几天别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。”她说,“刚考完,脑子一下松下来,人是会做怪梦的。以前我考证那阵子,也老梦见自己迟到,卷子没写完。”

易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明天早上陪我去菜市场,买点排骨。”林素云说,“你外婆念叨两天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买完回来补觉。”

“好。”

母子俩站在客厅里,话说完了,却都没有马上动。

过了一会儿,林素云忽然说:“易阳。”

“嗯?”

她看着他。

那目光很轻,却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
“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,不想让我和外婆担心,也可以先不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别一个人硬撑太久。”

易阳抬头看她。

林素云笑了一下,很淡:“你从小就这样。小时候摔破膝盖,裤子全是血,还说没事。结果回家一脱裤子,你外婆差点没哭出来。”

易阳也想笑,没笑出来。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林素云拿起杯子:“睡吧。”

她转身回房间,门关上前,又补了一句:“手机别看了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

客厅重新暗下来。

易阳站了一会儿,回到房间,把手机放到枕边。

他没有再打开。

可睡意也没有回来。

外面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。

第二天早上,小城像被水泡过一遍。

街边树叶挂着水珠,电线低垂,老楼外墙颜色深了一层。巷子口的早餐摊比平时晚开,老板娘一边支棚子一边骂天气,说昨晚停电,冰柜里的肉差点坏了。

林素云换了双旧凉鞋,拎着布袋,带易阳去菜市场。

外婆本来也要跟,被林素云按回去了。

“地滑,您别摔了。”

外婆不服:“我摔什么摔?我年轻时候挑水走田埂,比你们稳多了。”

易阳在旁边说:“那您现在不是年轻时候。”

外婆瞪他:“你一天不挨骂难受是不是?”

林素云笑了一下,把门关上。

楼道里有股雨后潮味,混着昨晚停电时邻居点的蚊香味。二楼小孩正蹲在门口玩一辆塑料警车,嘴里学着警笛声。

看到易阳,他抬头说:“哥哥,我昨晚真看见天上有东西。”

易阳脚步微微一顿。

林素云在前面问:“看见什么?”

小孩很认真地说:“一颗星星掉下去了。”

他爸从屋里喊:“你再胡说,今天动画片别看了!”

小孩立刻低头推车,不吭声了。

林素云没当回事,只对易阳说:“小孩子想象力就是大。”

易阳笑了笑。

菜市场就在两条街外。

雨后的市场更热闹,地上全是水,摊贩拿扫把往沟里赶。鱼摊前水花四溅,杀鱼师傅一刀拍下去,鱼尾巴还在案板上弹。卖鸡鸭的棚子里传出一阵乱叫,青菜摊上的空心菜、苋菜、苦瓜堆得满满当当。

小城一到早上,就很难相信夜里会发生什么大事。

大家照样买菜、砍价、抱怨天气,操心孩子成绩和猪肉价格。

林素云挑排骨挑得认真。

她把一条排骨拿起来看,又放下,问摊主:“这个早上刚到的?”

摊主说:“当然,林姐,我还能骗你?”

林素云说: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
摊主嘿嘿笑:“上次是上次。”

易阳站在旁边,低头看手机。

班级群已经炸了一轮。

昨晚周子昂发的照片被人转发,又有人截了本地论坛几个帖子的图。

但到了早上,那些帖子大多打不开了。

有人说:“真删帖啊?”

有人说:“可能是谣言被清理吧。”

有人说:“我爸单位群里也让别去南郊,说路塌了。”

还有人发了一张路口照片,照片里远远拉着蓝白色的临时围挡,上面写着:前方道路积水,禁止通行。

看起来很正常。

越正常,越让人不舒服。

周子昂在群里连发几条。

“我舅说昨晚那边不只是积水。”

“他手机被人看了,照片让删。”

“但是我提前发给你们了,哈哈哈哈我真聪明。”

下面有人回:“你可闭嘴吧,小心被请去喝茶。”

周子昂发了个得意表情。

这个人就是这样。

从高一开始,他就爱往热闹处钻。学校后门哪家烧烤摊半夜还开,哪条巷子能绕进废弃篮球场,哪个老师周五会提前下班,他都知道。班里人说他像本地活地图,又像一只闻到味就往前拱的狗。

可真遇到事,他也不是全不怕。

易阳见过他初中时在旧二桥钓鱼被水蛇吓得跳上石墩,嘴上还硬说“我只是给它让路”。

所以周子昂现在越兴奋,易阳反而越不放心。

很快,周子昂又私聊他。

“你醒没?”

“我在旧二桥这边。”

“你来不来?”

易阳心里一紧。

他回:“你已经去了?”

周子昂:“还没进去,路口有人拦。我们可以从河堤那边绕。”

易阳皱起眉。

他打字:“别作死。”

周子昂:“你不觉得奇怪?昨天先是月背新闻,晚上天亮,接着旧渡口封路。你说巧不巧?”

易阳没有回复。

林素云已经买好排骨,又买了一把苋菜和两根丝瓜。她回头看见易阳低头按手机,问:“谁啊?”

“同学。”

“约你出去?”

易阳把手机锁屏:“没有。”

林素云看他一眼:“今天别跑远,下午可能还有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们往市场外走。

路过熟食摊时,林素云买了半只卤鸭。摊主一边剁一边说:“昨晚你们那片也停电了吧?”

林素云说:“停了半小时。”

“我们这边也停。听说南边变电站出事。”

旁边买菜的大爷立刻接话:“不是变电站,是山体滑坡。我儿子单位群里发了,说旧渡口那边土都塌了。”

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不是滑坡,是有什么东西掉河里了。”

摊主啧了一声:“越传越玄。”

那女人不服:“我娘家表弟就在南边,他说半夜好多车,黑压压一排,不像抢修。”

林素云把卤鸭接过来:“这种事少听少传,别吓孩子。”

那女人笑:“你家易阳都高考完了,还孩子啊?”

林素云也笑:“在我这儿就是。”

易阳拎着菜,站在一旁没有说话。

这些话像市场里的水汽一样,从四面八方冒出来,又很快被讨价还价声盖住。没有人真的确定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人因此不买菜不吃饭。

出市场时,易阳又看了一眼手机地图。

他昨晚搜过旧渡口的位置,今天再点开,地图上那一片已经多了灰色施工标识。

提示很简单:

道路维护,建议绕行。

可昨天晚上还没有。

易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
回到家,外婆正坐在电视前看新闻。

见他们回来,第一句话不是问买了什么,而是说:“旧渡口又上新闻了。”

易阳把菜放下,看向电视。

本地频道正在播一条简短消息。

画面是远远拍的旧渡口路口,蓝白围挡,雨后积水,几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摆锥桶。主持人说,受持续强降雨影响,南郊旧渡口附近山体存在落石风险,相关部门已临时封闭部分区域,请市民勿信谣、勿传谣,不要前往危险地带围观。

画面只停了十几秒。

很快切到下一条:城区几处低洼路段恢复通行。

外婆皱眉:“昨晚说积水,今天又说落石。”

林素云把排骨拿进厨房:“反正都不是好地方,别去就是了。”

外婆嘀咕:“谁没事去那边。”

易阳站在客厅里。

电视上已经开始播广告。

他忽然觉得右眼轻轻跳了一下。

不是疼。

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“旧渡口”三个字,在他眼底动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。

手机又震。

周子昂发来一条短视频。

视频很短,只有七秒。

镜头在河堤边晃动,远处是旧渡口方向的山,雨雾很重,看不清细节。视频里有风声,还有周子昂压低的声音。

“你看那边。”

画面尽头,灰白色的山坡底下,有一道很浅的痕迹。

像被什么东西擦过。

也像雨水冲出来的泥道。

视频最后一秒,镜头突然晃了一下,远处有人喊:“那边的!干什么!”

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周子昂紧接着发来一条文字:

“被赶了。”

又发:

“但我拍到了。”

易阳没有回。

他把手机按灭,走进厨房帮母亲洗菜。

林素云正在切排骨,刀落在砧板上,笃、笃、笃,声音很稳。
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她忽然问。

易阳把苋菜放进盆里:“没怎么。”

“从市场回来就心不在焉。”
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
林素云看他一眼。
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劝,也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。只是把切好的排骨放进盆里,用清水冲掉血沫。

“下午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别老看手机。”

“嗯。”

易阳低头洗菜。

苋菜的叶子被水一冲,紫红色的汁一点点散开,像很淡的血。易阳盯着那团颜色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梦里灰白地面上的碎光。

手指一松,菜叶漂了出去。

林素云伸手把水关小。

“水开太大了。”

易阳回过神:“哦。”

林素云没有看他,只低头处理排骨。

可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有事记得跟我说。”

易阳喉咙有点紧。

“知道。”

午饭时,外婆吃得很高兴。

排骨炖得软,丝瓜汤清甜,卤鸭也入味。外婆一边吃一边说:“这个鸭子不错,下次还买他家的。”

林素云说:“下次您少吃点咸的。”

外婆假装没听见。

易阳低头扒饭。

他手机扣在桌角,隔一会儿就震一下。

他不想看。

可震动像从桌面一路传到心口。

林素云敲了敲桌子:“吃饭。”

易阳把手机拿起来,直接调成静音。

外婆看着他:“谁找你啊?”

“同学。”

“叫你出去玩?”

“嗯。”

“高考完了,出去玩玩也好。”外婆说,“别老闷在家。”

林素云抬头:“下雨天去哪儿玩?”

外婆说:“年轻人不怕雨。”

林素云:“摔了您负责?”

外婆理直气壮:“我负责骂他。”

易阳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那点笑很快又散了。

他想,如果没有昨晚那些事,如果周子昂只是约他打球、上网、吃烧烤,他大概会觉得这一天和高考后的任何一天都没区别。
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有东西掉下来了。

或者,有东西正在被所有人说成“没有”。

午饭后,林素云去补觉,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剧。屋外又开始飘小雨,风扇慢慢转着,吹得挂历一下一下贴墙。

易阳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
他拿起手机。

周子昂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。

“你到底来不来?”

“我一个人不敢绕。”

“准确说也不是不敢,就是一个人没意思。”

“你看这个视频。”

“那道痕迹怪不怪?”

“还有,我刚才看见几个人往山那边去了,不像施工的。”

“易阳?”

“你不会还没起吧?”

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。

“我在旧二桥下等你半小时,过时不候。”

易阳坐在书桌前,看着屏幕。

窗外雨声很轻。

客厅里电视剧传来一段夸张的哭声,外婆跟着叹气。母亲房里没有动静,应该睡着了。

他点开周子昂的视频,又看了一遍。

灰白色的山坡。

雨雾。

那道浅浅的痕迹。

还有最后一秒被惊动前,镜头边缘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
不是碎虹。

这一次,是地面。

旧渡口山脚下有一小块裸露的土。

雨水冲开泥层,露出底下一片灰白。

那灰白色,很像梦里的地面。

易阳放大画面。

视频糊得厉害,那块灰白只出现了一瞬,可右眼深处却在这一瞬轻轻跳了一下。

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敲了敲门。

易阳闭了闭眼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去。

母亲说了别跑远。

电视也说了不要前往危险地带。

周子昂这人平时就爱夸张,十句话里有五句是胡扯,三句是添油加醋,剩下两句才可能是真的。

可那块灰白色,和梦里太像了。

像到他没办法继续坐在房间里,假装这只是别人的热闹。

易阳慢慢睁开眼。

他打开和父亲的聊天框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打很多字。

只打了一句:

“爸,南郊旧渡口那边,你知道什么吗?”
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
发送。

消息发出去后,聊天框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父亲没有立刻回。

易阳把手机放在桌上,起身打开衣柜,拿了一件薄外套。想了想,又把外套放回去,换了件旧的黑色短袖。

太像要出门,母亲会问。

他背了个旧书包,里面放了一瓶水、一包纸巾、一把折叠伞,还有外婆平时让他带的风油精。

拉上书包拉链时,他听见客厅里外婆问:“阳阳,你干嘛呢?”

易阳推开门。

外婆坐在藤椅上,电视剧正演到女主角跪在雨里。她看了一眼易阳的书包:“要出去?”

“周子昂叫我去旧二桥那边拿点东西。”

“下雨呢。”

“我带伞了。”

外婆往林素云房间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妈睡了。”

易阳说:“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外婆皱眉:“别去水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骑快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钱带了没有?”

“带了。”

外婆还是不放心,从茶几下面的小铁盒里摸出二十块钱,塞给他:“路上买瓶水。别喝冰的。”

易阳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,心里忽然有点发堵。

“我有钱。”

“拿着。”

外婆把钱塞进他手里,又小声说:“早点回来,你妈醒了问起来,我就说你下楼买东西。”

易阳愣了一下。

外婆瞥他:“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有事。”

易阳喉咙动了动。

“外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外婆摆摆手,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。可别逞能,听见没有?”

易阳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
他换鞋出门,关门声放得很轻。

楼道里潮气很重。

走到二楼时,那个小孩的塑料警车还停在门口,车头朝着楼梯,像在守着什么。易阳下到一楼,推开楼门。

小雨落在伞面上,沙沙响。

巷子里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。粉摊收了半边棚,老板娘坐在里面剥蒜,看见他背着书包,随口问:“出去啊?”

易阳说:“找同学。”

“晚上早点回来,今天南边不太平。”

易阳脚步一顿。

老板娘已经低头继续剥蒜,像只是顺嘴一说。

“怎么不太平?”

“听人说的。”老板娘把蒜皮吹到一边,“旧渡口那边封了,早上有几辆外地车过去,车牌都蒙着。也不知道真假。反正你们小孩别凑热闹。”

易阳点头:“嗯。”

他走出巷子,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

车座被雨淋湿了。

他用纸巾擦了擦,骑上去,往旧二桥方向走。

小城的街道被雨洗得发亮。路边烧烤店还没开门,奶茶店门口贴着高考生优惠,文具店在清库存,玻璃窗上写着“准大学生行李箱特价”。红绿灯下,有外卖员披着雨衣等灯,雨水顺着头盔滴下来。

一切都那么普通。

普通得像在提醒他,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。

易阳骑得不快。

他一路经过学校后门。

校门口的横幅还挂着: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。门卫室里老保安坐着喝茶,操场上积了一片水,篮球架孤零零立着。几天前,这里还挤满了穿校服的人,吵闹、热、汗味、试卷、铃声,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
现在忽然空了。

易阳看了一眼,就转过头。

再往南,路上的车少了。

楼房变矮,店铺稀疏起来。路边开始出现废旧厂房、汽修店、石材店,还有被雨淋得发白的广告牌。旧二桥横在一条支流上,桥下水涨了不少,浑黄的水推着浮草往下游走。

周子昂就在桥下。

他穿着一件蓝色雨衣,蹲在桥墩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。看见易阳,他立刻站起来招手。

“你可算来了!”

易阳停好车:“你怎么还真在这儿?”

周子昂个子比易阳高一点,脸瘦,眼睛亮,天生一副闲不住的样子。他高考之后头发染了一点浅棕,被雨一淋,塌在额头上,看起来有点狼狈。

“废话,我消息都放出去了,不来多没面子。”

易阳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来看热闹,还是来送命?”

周子昂啧了一声:“别说得这么严重。我们又不是进去搞破坏,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
“路口不是封了?”

“所以才从河堤绕。”周子昂压低声音,指了指桥后面一条小路,“以前钓鱼走过,那边能绕到旧仓库后面。”

易阳看着那条路。

小路被雨水泡得发黑,两边长满半人高的杂草。再往远处,就是旧渡口方向。灰蒙蒙的天压在那边,像一块湿布盖住了山。

“你舅呢?”易阳问。

“回去睡了。他昨晚吓得不轻,说以后晚上不跑南边的单。”

“那你还来?”

周子昂嘿嘿一笑:“所以我白天来。”

易阳无话可说。

周子昂凑近一点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亮点怪?”

易阳没有回答。

周子昂却已经兴奋起来:“我跟你说,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多遍,那玩意儿不像车灯,也不像水渍。还有视频里那道痕迹,你看见没?像有什么东西从山上擦下来。”

“也可能是雨水冲的。”

“雨水能冲那么直?”

“能。”

周子昂瞪他:“你这人真没劲。”

易阳说: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

周子昂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要是真想回去,就不会来。”

易阳沉默。

这句话说中了。

周子昂把雨衣帽子往下一拉:“走吧,就看一眼。真有人拦,我们就说迷路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们会信?”

“我们像高中毕业生。”周子昂说,“高中毕业生做傻事很合理。”

易阳看了他一眼:“你对自己认识挺清楚。”

周子昂笑骂:“滚。”

两人沿着桥后的小路往南走。

雨不大,但草叶上的水很多,裤脚很快湿了。小路一边是河堤,一边是荒地。远处旧仓库的铁皮屋顶露出一角,锈迹斑斑。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味。

走了十几分钟,路上的人声渐渐没了。

小城被他们甩在身后。

易阳回头看了一眼,还能看见远处楼房和几根电线杆。可再往前,视野里只剩杂草、雨雾、旧路和灰色的山。

他的右眼又轻轻跳了一下。

周子昂在前面小声说:“快到了。”

易阳没有应。

他看见路边有一块警示牌,被雨水冲得歪斜,上面写着:水深危险,禁止靠近。

牌子后面,是一条废弃的岔路。

岔路尽头拉着警戒线。

蓝白相间的塑料带在雨里轻轻晃。

警戒线后面,停着两辆黑色车。

车窗很暗,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。

周子昂立刻蹲下,把易阳也往下一拽。

“看见没?”他压着声音,“就这儿。”

易阳蹲在杂草后,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
那两辆车没有开灯。

车旁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黑色雨衣。其中一个正低头看平板一样的东西,另一个拿着对讲机。隔得远,听不清他们说什么。

不像普通抢修人员。

也不像交警。

周子昂举起手机,刚要拍,易阳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
“别拍。”

周子昂愣了一下:“干嘛?”

易阳盯着那几个人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其中一个黑雨衣忽然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
明明隔着雨雾和杂草。

明明他们蹲得很低。

可那一眼像是直接扫到了易阳脸上。

易阳右眼深处猛地一凉。

他压低声音:“走。”

周子昂还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
“走。”

易阳拽了他一把。

就在这时,对讲机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
刺啦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在雨里格外清楚。

远处那个黑雨衣抬起头,朝这边走了一步。

对讲机里传出一道含混的声音。

“……东侧有热源反应,再扫一遍。”

周子昂脸色变了。

“热源?”

易阳没说话,拉着他往后退。

两人弯着腰从杂草里往回挪,草叶上的雨水刷刷打在脸上。周子昂这时候终于不嘴硬了,跟着他一路退到废弃岔路外。

直到看不见那两辆车,易阳才松开手。

周子昂喘了口气,小声骂:“你刚才吓死我。”

易阳没说话。

他的右眼还在发凉。

不是疼。

而是像有一根很细的线,从他眼底往旧渡口深处牵过去。

周子昂缓了缓,又不甘心地说:“都到这儿了,什么也没看见就走?”

易阳看着他:“你还想看什么?”

“至少看一眼山脚。”周子昂指了指另一边,“那边有条排水沟,能绕到旧仓库后面,不走警戒线。”

易阳皱眉:“你怎么什么路都知道?”

“我初中来这边钓过鱼。”

“你初中到底有没有好好上学?”

“你别管。”

易阳本来想直接走。

可就在这时,风从旧渡口方向吹过来。

很轻。

却冷得不对。

六月末的南方,哪怕雨后,也不该有这种冷。

那冷意贴着地面过来,钻进裤脚,顺着皮肤往上爬。

易阳右眼深处,那种牵引感忽然更明显。

他抬头看向旧仓库后面的山。

雨雾里,山脚灰蒙蒙一片。

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浅的白。

像梦里的地面。

又像昨晚照片里的碎光,被雨水压进泥里,只露出一点点边。

周子昂也看见了。

他声音轻了些:“你看,那是不是视频里的地方?”

易阳没有回答。

他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
他拿出来。

是父亲。

易明远终于回了消息。

只有一行字。

“别去旧渡口。”

易阳握着手机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周子昂凑过来:“谁啊?”

易阳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
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。

“马上回家。”

紧接着,第三条。

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
易阳盯着那行字,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
周子昂也看见了,脸上的兴奋终于消失了一大半。

“你爸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易阳把手机按灭。

远处,旧仓库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。

不大。

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在山腹里轻轻翻了个身。

雨声停了一瞬。

连周子昂都闭了嘴。

紧接着,易阳右眼深处,那一圈看不见的光像被什么惊醒,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。

他面前的雨雾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亮了一下。

灰白。

冷。

碎虹般,一闪即灭。

同一刻,远处黑雨衣的对讲机里,传来一句更清楚的话。

“东侧异常源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