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轮回·第一卷
第四章|别上大路
“东侧异常源动了。”
那句话从对讲机里漏出来时,雨声像忽然低了一下。
易阳蹲在废棚屋后面,手还压着周子昂的肩。周子昂本来想说话,被他这一按,嘴张了一半,又硬生生闭上。
旧渡口那边,几束手电光同时偏了方向。
不是乱照。
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向旧仓库东侧。
那片仓库已经荒了很多年,铁皮屋顶锈得发黑,墙面被潮气泡得一块块起皮。雨水从檐口往下淌,落在地上的积水里,敲出一层密密的响。几辆黑色车停在仓库外,车灯没全开,只剩冷白的光斜斜压在水泥地上。
那些穿黑雨衣的人原本分散在车边和警戒线附近。
现在,全动了。
有人快步往旧仓库后方走,有人低头看手里的设备,有人抬起手,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易阳没听清。
他只觉得右眼忽然冷了一下。
不是表皮的冷。
像有一小块冰贴在眼球后面,慢慢往深处渗。
他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左眼里还是雨、仓库、车灯、黑雨衣。
可右眼像慢了一拍。
旧仓库后面的雨幕里,有一点很淡的灰白色闪过去。那颜色不像灯,也不像月光,更像梦里那片灰白地面,被人从记忆里撕下一角,轻轻贴在了现实上。
只一瞬。
下一瞬,什么都没了。
地上积水还是黑的,仓库还是死的,雨还是雨。
可易阳知道自己看见了。
他喉咙有点发紧。
周子昂凑得很近,声音压到最低:“他们刚才说什么动了?”
易阳没回答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父亲的消息一条条停在那里。
【别去旧渡口。】
【马上回家。】
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。】
雨水落在屏幕上,把字晕得有些花。
易阳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一阵发僵。
父亲怎么知道他来了旧渡口?
他没有说过。
连母亲都不知道。
出门时,他只跟外婆含糊说去周子昂那边拿个东西。外婆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沾着水,没多问,只说雨大,早点回来。
早点回来。
这四个字这会儿忽然变得很远。
对讲机又响。
这次近了一点。
“东侧水位异常。”
“外围信号有反应。”
“南堤封住,别让人靠近。”
南堤。
周子昂听懂了这两个字,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。
他们现在就在南堤边上。
来时周子昂说,这里荒,没人管,从废棚屋后面绕一段,就能看见旧仓库外面。他说得兴奋,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通道。
现在这条秘密通道,成了别人嘴里要封住的地方。
周子昂吞了吞口水:“阳子,他们说的是不是咱这边?”
易阳慢慢把手机按灭。
“走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周子昂还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。他刚才一直在拍,屏幕里黑压压的,偶尔有手电光扫过去。
易阳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关了。”
“我就拍了几秒——”
“关掉。”
周子昂愣了愣。
易阳的声音不高,但很紧。那不是平时朋友间打闹的语气。
周子昂终于反应过来,把录像停了。
就在这时,旧仓库后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很低。
不是爆炸,也不像什么东西倒塌。
更像地底下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,隔着厚厚的泥、水泥、雨夜,把那一下动静闷闷地传上来。
废棚屋的铁皮轻轻一震。
积水里的车灯倒影被震散。
易阳右眼深处骤然一刺。
他差点跪下去。
周子昂忙扶住他:“你怎么了?”
易阳死死咬住牙。
那股冷意不再只是冷,而像一根很细的线,从他的右眼往旧仓库后方拉。拉得他想抬头,想回头,想再看一眼那片灰白色到底是什么。
他不敢看。
梦里的声音又浮上来。
别回头。
回头。
两个念头像贴着耳膜一闪而过。
易阳攥住周子昂的胳膊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别回头。”
周子昂怔住:“什么?”
“跑。”
这一次,周子昂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弯着腰,从废棚屋后面往外退。脚底全是泥水,一踩下去,凉水直接灌进鞋里。周子昂差点滑倒,易阳拽了他一把,两个人一起撞在掉皮的矮墙上,墙皮混着雨水蹭了满身。
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南侧有动静!”
周子昂脸一下白了。
“他们发现了?”
易阳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不能停。
手电光扫过来,先照到堤坡上的杂草,又照到几根废弃水管。白光一点一点往这边压,像刀刃贴着地皮刮过来。
他们贴着矮墙往外跑。
墙外是一条窄窄的排水沟,水已经涨起来了,混着烂叶、塑料袋和泥浆,散着一股潮臭味。
周子昂喘得厉害:“往哪儿?”
易阳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来时的路不能走。
大路上有警戒线。
南堤正在被封。
往东是旧仓库东侧。
不能往东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来过旧渡口。
那时旧渡口还没荒成这样。夏天傍晚,江边有卖凉粉的,有修摩托的,还有一家卖西瓜的小摊。父亲骑着旧电动车,载他经过这片棚屋时,指过一条小路。
他说,那条路通南湾菜场后门,雨天别走,都是泥。
南湾菜场。
“这边。”
易阳拉着周子昂,沿排水沟往右拐。
周子昂被扯得踉跄:“你认识路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不一定你跑这么快?”
“你想留下来问他们?”
周子昂闭嘴了。
身后的脚步声靠近。
那些脚步不像普通人慌乱追赶,压得很稳,落在水里也不乱。越是这样,易阳越害怕。
如果只是临时封路的人,脚步不会这么稳。
如果只是施工队,雨夜里不会用那种设备。
如果只是普通警戒,他们不会在对讲机里说什么异常源。
周子昂以前跟他说黑车、封锁、删帖的时候,他还觉得这事离自己有一层。哪怕刚才亲眼看到那些黑雨衣的人,他心里仍旧有一小块地方不肯相信。
现在那点不肯相信也没了。
这些人不是在处理积水。
不是在修路。
他们在找会“动”的东西。
而那东西,刚才像是回应了他的右眼。
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易阳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甩进排水沟。
屏幕上跳出两个字。
爸。
周子昂也看见了,急得声音发飘:“接啊!”
易阳盯着来电。
接,就要出声。
不接,他可能会错过唯一知道怎么出去的人。
手电光又扫近了一点。
易阳咬牙按下接听,把手机死死贴到耳边。
他没有先说话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很低。
“你身边还有谁?”
易阳心脏猛地一缩。
父亲没有问他在哪。
没有问他为什么去旧渡口。
第一句话是:你身边还有谁。
易阳声音压得很低:“周子昂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半秒。
“带他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你到底——”
“别上大路。”
父亲打断了他。
易阳攥紧手机。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,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“往哪儿?”
“顺着排水沟走。过两个涵洞,出去是南湾菜场后巷。别停,别打车,别坐路边的车。”
易阳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妈和外婆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一瞬间,易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他最怕的不是父亲说不知道。
他最怕父亲沉默。
“她们暂时没事。”父亲说。
“什么叫暂时?”
父亲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现在回去,才会有事。”
易阳整个人僵住。
周子昂差点撞到他,压着嗓子催:“怎么停了?”
易阳没动。
父亲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撞。
你现在回去,才会有事。
他一下想起家里的客厅,想起母亲林素云总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左边,想起外婆每次下雨都要把阳台门再检查一遍。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,被这句话一照,忽然变得脆弱起来。
他想回家。
可他第一次不敢回家。
身后有人喊:“那边!”
手电光猛地压过来。
易阳一把拽住周子昂,往旁边扑去。
两人摔进一堆废旧泡沫箱后面。泡沫箱被雨泡得发软,鱼腥味和烂泥味一股脑冲上来。周子昂差点吐出来,易阳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手电光从泡沫箱上方扫过去。
白光擦过易阳的头发。
他屏住呼吸。
矮墙另一侧,有靴子踩进积水里,水声很近。
对讲机里传出声音。
“南侧外围疑似两个未授权人员。”
另一个声音问:“看清了吗?”
“没看清。可能是附近学生。”
“拦住。刚才设备有响应。”
设备有响应。
易阳闭着眼,后背一阵发冷。
那不是“有人偷拍”。
不是“学生误入”。
他们追过来,是因为设备有响应。
而这个响应,很可能就是他。
周子昂也听见了。
他整个人僵在易阳手底下,连气都不敢喘重。
黑雨衣人停在矮墙边。
手电光慢慢往下压。
只差一点,就能照到泡沫箱后面。
就在这时,旧仓库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这一次比刚才更沉。
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水沟里的水忽然往相反方向荡开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。矮墙上几块潮湿墙皮簌簌落下。
所有手电光同时转回旧仓库。
对讲机里声音一下乱了。
“东侧二次波动!”
“仓库后方撤开!”
“不要靠近水面!”
矮墙边那人低骂一声,转身跑了。
易阳没有立刻动。
直到脚步声远了,他才慢慢松开周子昂。
周子昂大口喘气,脸白得像纸。
“我操……”
他只骂出这两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易阳也喘得厉害。
电话还没挂。
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“刚才怎么了?”
易阳看向旧仓库方向。
雨幕深处,那片灰白又闪了一下。
这一次没有先前那么清楚。
像眼花。
又不像。
灰白色压过旧仓库背后的黑暗,边缘有一线极淡的碎虹,淡得几乎不能称为颜色。
而他的右眼深处,也跟着轻轻一跳。
不是亮。
不是热。
更像某个沉在深水里的东西,被远处那一下波动惊醒了一瞬。
易阳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可怕的感觉。
旧仓库后面的东西,知道他在这里。
不是看见。
是知道。
“易阳?”
父亲又叫了他一声。
易阳回过神,声音发哑:“那边又动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父亲问:“你看见颜色了吗?”
易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没有告诉过父亲。
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楼门口那片碎虹钻进右眼的时候,他谁也没说。母亲检查他眼睛时,他也只说不舒服。
可父亲问的是:你看见颜色了吗?
不是光。
不是影子。
是颜色。
周子昂在旁边低声问:“你爸说啥?”
易阳没有理他。
他盯着手机,声音很轻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颜色?”
父亲没有立刻回答。
雨声把沉默拉得很长。
长到易阳觉得,这些天所有乱七八糟的事,怪梦、月背新闻、右眼、旧渡口、父亲的警告,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根线。
只是这根线的另一头,握在父亲手里。
而他一直不知道。
“爸。”易阳问,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?”
父亲的呼吸声很轻。
“先出来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易阳。”
父亲很少这样叫他。
不是“阳阳”,也不是随口一句“你小子”。
是很正式的两个字。
“先活着出来。”
易阳心里一凉。
不是先出来。
是先活着出来。
周子昂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说话。
父亲继续说:“顺着水沟走,过第二个涵洞。出去后,不要穿亮处。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,就说迷路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那些人是谁?”
“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该知道?”
“等你见到我。”
对讲机声又从身后传来。
这次更急。
“南侧重新排查。”
“刚才那两个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“出口确认一遍。”
易阳没有时间了。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塞进口袋,拉起周子昂。
“走。”
周子昂腿还有些软:“你爸到底什么情况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别上大路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?”
“南湾菜场。”
周子昂看了一眼面前那条发黑的排水沟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这能走人?”
“能不能都得走。”
他们弯着腰,从泡沫箱后面钻出来,沿排水沟继续往前。水越来越深,有几段没过脚踝。沟边全是湿滑青苔,周子昂摔了两次,一次手掌撑进泥里,一次膝盖磕到石头,疼得他差点骂出声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易阳也不好受。
右眼时冷时痛,像里面嵌了一粒不属于他的砂。每次旧仓库方向传来杂音,他眼前都会有一瞬灰白闪过。
他不敢细看。
越看,越像自己会被什么东西从现实里拽走。
于是他只能盯着脚下。
盯着水沟。
盯着周子昂湿透的后背。
盯着远处隐约亮着的城市灯火。
那灯火不远,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。
过第一个涵洞时,两人几乎是爬过去的。涵洞很矮,里面积着浑水,有一股烂泥和死老鼠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周子昂一边爬一边小声骂:“我以后再跟你出来,我就是狗。”
易阳喘着气:“不是你喊我来的?”
“我喊你来看热闹,没喊你来逃命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怕我闭嘴就吐了。”
易阳本来心里绷得快断了,听到这句,竟有一瞬想笑。
可那点笑意刚起,就被远处的一道冷白压没了。
旧渡口方向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电。
那光太低,也太冷,像从地面下面翻上来,又被雨夜立刻压回去。只亮了半秒,世界就重新黑了。
周子昂僵住。
“阳子……”
他声音发飘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
易阳没有回答。
他回答不了。
周子昂转头看他,忽然愣住。
“你眼睛……”
易阳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了?”
周子昂盯着他的右眼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“刚才……亮了一下。”
雨落在两人中间。
细而密。
易阳站在涵洞口,只觉得全身血都凉了。
他抬手摸自己的右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光。
没有伤口。
只有一点残留的刺痛,像一枚针,埋在眼底最深的地方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他说。
周子昂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没反驳出来。
他平时最爱贫,什么事都能扯上几句,可这会儿只是看着易阳。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害怕。
不是怕旧渡口。
是怕易阳身上出了什么事。
这个认知让易阳心口猛地一缩。
他放下手,尽量让声音稳一点。
“先出去。”
周子昂沉默了几秒,点头。
第二个涵洞比第一个更窄。里面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。易阳把手机调到最低亮度,只让屏幕贴着地面照出一小块湿泥。
爬到一半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父亲发来的消息。
【出去后,不要相信穿黑雨衣的人。】
紧跟着又是一条。
【也不要相信说认识我的人。】
易阳盯着那两行字,背脊慢慢发凉。
周子昂在前面催:“快点,后面有声音。”
易阳按灭屏幕,继续往前爬。
涵洞出口外,是南湾菜场后巷。
雨还没停。
几盏灯泡挂在菜场雨棚下,坏了一半,剩下的也亮得发黄。卷帘门一排排关着,地上有烂菜叶、鱼鳞、泡沫箱,还有一辆盖着蓝色塑料布的三轮车。
这地方脏、湿、乱。
可易阳看见它,心里反倒落回去一点。
这里至少像他熟悉的世界。
不是旧渡口。
不是黑雨衣。
不是对讲机里的异常源。
周子昂扶着墙站起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。
他喘了半天,忽然说:“报警吧。”
话出口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报警?
旧渡口外面的警戒线是谁拉的?
新闻是谁压的?
帖子是谁删的?
他们要怎么说?
说旧渡口有黑车,有黑雨衣,有会动的异常源,还说易阳右眼刚才亮了一下?
周子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脸色更难看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易阳靠着墙,闭了闭眼。
他很累。
腿软,手抖,眼睛疼,衣服湿得贴在身上。
他想回家。
想喝母亲煮的姜汤,想听外婆在客厅里骂他下雨还乱跑。哪怕被母亲训一顿也行。
可父亲说,不能回。
你现在回去,才会有事。
易阳拿出手机。
母亲已经发了三条消息。
【还没拿完?】
【雨大,早点回来。】
【你外婆说你没带伞,别乱跑。】
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。
易阳看着那几句话,眼眶忽然有些酸。
不是想哭。
是胸口堵得厉害。
他手指停在输入框上,想回一句“马上回”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周子昂看着他,也不说话了。
过了几秒,父亲的新消息又来。
【到南湾后街,不要停。往老电影院方向走。十分钟后,我在废公交站等你。】
下面紧接着一条。
【周子昂先回家。让他删掉所有东西。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】
周子昂也看见了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没笑出来。
“你爸安排得还挺明白。”
没人接话。
雨棚外,一辆黑色车慢慢从街口开过去。
没有开远光。
也没有停。
可易阳和周子昂几乎同时往阴影里缩了一下。
车沿着菜场外那条路开远,很快消失在雨里。
周子昂低声问:“他们不会追出来吧?”
易阳没有把握。
“你从菜场后面穿过去,走小巷回家。”他说,“手机里的东西删掉。”
周子昂瞪着他:“你呢?”
“我去见我爸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?”
易阳看着他。
周子昂急了:“你爸神神秘秘的,刚才那些人又知道什么响应,你怎么知道你爸不是也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有些话不好说。
易阳却听懂了。
谁知道父亲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。
谁知道父亲让他去见面,是救他,还是把他带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地方。
易阳不是没有这个念头。
可比起旧渡口那些黑雨衣人,比起右眼里越来越清晰的异常,比起什么都不知道就回家,把危险带给母亲和外婆,他现在只能先去见父亲。
至少刚才,父亲让他们活着出来了。
“我得去。”易阳说。
周子昂看了他很久。
最后,他低头把手机拿出来,当着易阳的面删掉刚才的视频,又点进最近删除,清空。
删完,他盯着黑掉的屏幕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真拍到了。”
易阳没说话。
周子昂抬头看他。
“有一下,你旁边亮了。我以为是手电扫到你,后来发现不是。”
易阳喉咙动了动。
“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我傻啊?”
周子昂说完,又看了看他的右眼。
这一次,他眼里的害怕少了一点,更多是担心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易阳点头。
两个人在菜场后巷分开。
周子昂走的是往居民区的小路。临走前,他一步三回头,像还想骂两句,又实在骂不出来。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易阳才转身,往老电影院方向走。
雨还在下。
小城的夜被雨泡得发旧。
路边招牌亮一半坏一半,红的绿的光落在积水里,被车轮碾得稀碎。粉店已经关门,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彩票店门口还亮着一盏小灯,灯下趴着一只湿漉漉的黄狗,抬头看了易阳一眼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。
这些东西都很熟。
熟到易阳几乎生出错觉,仿佛只要再往前走几分钟,就能回到原来的日子。
高考结束。
睡懒觉。
吃粉。
被母亲嫌弃。
听外婆念叨天热不要喝冰的。
周子昂约他去网吧。
父亲偶尔发来一句不咸不淡的人生建议。
可右眼深处那点冷意提醒他,回不去了。
至少今晚回不去了。
他绕开主路,沿一条旧巷往前。老电影院废了很多年,门口海报栏空着,玻璃裂了一道缝。旁边有个废公交站,站牌歪着,线路早就改了,只有顶棚还在,铁皮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水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没撑伞。
穿深色夹克,头发被雨打湿,站在阴影和路灯交界处。
易阳脚步停住。
那人转过身。
是父亲。
易明远。
他比易阳记忆里更瘦一点,脸色在路灯下显得疲惫。平时他见易阳,总像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,说话不多,也不太解释。可今晚,他看见易阳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,眼神明显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。
短到像被他自己压了回去。
父子俩隔着几米雨幕,对视了几秒。
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。
“受伤了吗?”
易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旧渡口到底是什么?”
父亲沉默。
“那些穿黑雨衣的人是谁?”
父亲还是没说话。
易阳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。
“你为什么知道我会看见颜色?”
雨从公交站顶棚边缘滴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父亲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有易阳熟悉的东西,也有他陌生的东西。熟悉的是父亲一贯的沉稳,陌生的是那沉稳下面藏着的紧绷和疲惫。
像一个人守着什么东西守了很多年,终于守到最不想等来的那一天。
父亲没有回答旧渡口是什么,也没有说那些人是谁。
他只是看向易阳的右眼。
“你看见碎虹了?”
易阳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碎虹。
这个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比旧渡口任何一声闷响都更让他发冷。
他没有再问父亲怎么知道。
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父亲确实知道。
父亲走近一步,声音很低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看到的任何东西,都不要轻易相信。”
易阳盯着他。
“包括你吗?”
父亲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包括我。”
雨声一瞬间像大了起来。
易阳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右眼深处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。
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旧的手机袋,递给他。
“把你的手机关机,卡取出来。”
易阳没接。
“为什么?”
父亲看向旧渡口的方向。
那里隔着很多条街,什么也看不见。没有光,没有声响,只有雨夜沉沉压着小城。
父亲说:“因为他们已经知道,今晚有东西回应了。”
易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父亲转回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
“也知道回应的人跑出来了。”